四国为家

第一次跟Duygu·Orak 聊天的时候，她自我介绍：“我的名字Duygu在土耳其语是感情的意思，Orak是镰刀的意思。我和我的家人都是库尔德族。”

那时候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她的名字上，尤其是镰刀。我记得我打趣说："你知道镰刀和锤子的组合吗？"

谈到土耳其，谈到这片西亚，人们只知道土耳其人，波斯人，阿拉伯人，很少提及库尔德人。

库尔德是这片山地的第四大民族，人口三千万到四千五百万，他们也是世界上人口最多但却没有自己的主权国家的民族。

今天，小杜已是我的未婚妻。现在补上一些有关库尔德人的知识和故事，希望不会太晚。

库尔德人有句老话：除了山，没有朋友。

打开地图，在土耳其的东南角、伊朗的西北角、伊拉克的正北、叙利亚的东北，把这几个地方连起来看，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片山地（大概在地图上是这儿）。

库尔德人，正是生活在这群山之间的民族。地图上这块地方有个名字，叫库尔德斯坦。

说个题外话，我们经常能看到XXX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库尔德斯坦，哈萨克斯坦......这个“斯坦”的后缀，英文叫“stan”，来源古波斯语，意思是“……之地”或“某物／某人聚集的地方”。该词随古波斯帝国文化传播进入突厥语、印地语、乌尔都语等语言。

我第一次知道stan的用法，还是在埃米纳姆的歌里，他用来形容自己的粉丝。

正常来说，国家之间常以大河大湖大山为自然疆界，比如美国的五大湖区域北边就是加拿大，我国喜马拉雅山南麓就是尼泊尔。

同一群人，同一种语言，同一片山区，国界一划，划成了四片，其中必有蹊跷——这一切都可以追溯到一战时期英法等国家为了肢解奥斯曼帝国所做的操作。

再说一个题外话：“中东”这个词，实际上带有殖民主义色彩，换句话说，这句话暗含着殖民者以自我为中心的思想。我做了一个图，供大家参考。

如今看世界地图，非洲、西亚等地的国界划分常常是横平竖直，山被切成碎片，河流被割成上中下游——这些都是殖民帝国埋下的雷。

今天土耳其有1500到1800万库尔德人，伊朗家里有800-1200万，伊拉克境内有550万到850万左右，叙利亚的土地上有150到200万库尔德人，德国境内也生活着100多万库尔德人。

名字从哪来

库尔德，这个词的来源？

七世纪，阿拉伯人进山，管在山上住帐篷的人叫 Qaldu，写进阿拉伯文献，拼成 Kurd。

也有更早的说法。Qardu，亚述人刻的楔子文，讲一群山里交税的人。Carduchi，希腊史家写的，讲一群打仗的人。学界对这个问题的共识是：没有定论。

三条线和四个符号

问题来了——到底怎么才算库尔德人？

下笔之前，我问过小杜本人，怎么样的人算是库尔德人？肤色？文化？语言？血统？她无法给出准确的定论。

经过整理，捋出三条线，四个符号。

第一条，语言。库尔德语属印欧语系，伊朗语族，西北支，跟波斯语是一家。所以说，说库尔德语的就是库尔德人？小杜的父母和祖父母还会说库尔德语，耳濡目染，我也会两句。到小杜这一代，年轻人已经不会主动学了，在家里也说的是土耳其语。

第二条，血统。这个没有答案，真的没有。遗传学研究到 2024 年，结论就是"说不清"。有学者说库尔德人是米底人的直系后代，也有说他们是几千年内由不同人群攒出来的。谁也没有自信下一个定论。

第三条，文化认同。每年三月二十一号（这天正好是小杜妹妹Elif的生日），Newroz，库尔德人的新年。人们围成一团，穿民族服饰，聚柴点火，迎接春天。据小杜说，她小时候是很喜欢这类活动的，但现在则没有什么兴趣了——这倒是和中国的年轻人对春节的态度很像。巧合的是，中国的新年和库尔德人的新年，都是为了庆祝春天的到来。除了新年，服饰，饮食，也都是他们自我认同的一部分。三条线摆一起，认同这条最长，语言这条最硬，血统这条，基本可以无视。

接下来紧跟一个问题：一个没有国家的民族，不靠地图和国界线，靠什么知道自己是谁？库尔德人大概有这么四个身份文化标识。

第一样，米底人。两千六百年前，伊朗高原上有一个叫米底的民族，帮巴比伦把当时的老大亚述打垮了。库尔德人说，我就是米底人的后代。这话学界不认——谁跟谁像、像多少，没定论。但库尔德人自己认。

第二样，Newroz，库尔德人的新年。上文有提到，这里我放了几张 Newroz 的照片，大家可以看看。

第三样，马赫德民族史诗。1569年前后，一首史诗，讲一个王带着部族翻山的故事。翻的是哪座山？史诗没写，诗里只说"那座山"。这个塑造民族认同的方式或许跟犹太人所谓的“出埃及记”有点类似：一个民族，一次远行，克服重重困难，凝聚了人心，形成了传统。只不过犹太人的所谓民族史诗，在今天毫无任何考古依据。

第四样，一个叫萨拉丁的人。十字军东征那个年代，有一位库尔德出身的苏丹萨拉丁，带领军队打败过十字军。这代表着库尔德人跟阿拉伯世界、跟整个西亚的历史，是缠在一起的。

千年变迁

前 612年，米底人在库尔德人的帮助下打垮亚述。到了七世纪，阿拉伯人进山，伊斯兰教跟着进了山里的帐篷，十到十二世纪，群山里的库尔德小王朝一个接一个，其中就包括前文提到的萨拉丁王朝。

16世纪西亚的奥斯曼和萨菲帝国争霸，库尔德人选择站在奥斯曼一边；库尔德被奥斯曼册封。19世纪库尔德人造过两次反，建立过两次政权，又都被奥斯曼帝国镇压。

一战时期，列强寻求肢解帝国，库尔德内部阵营分成三派：支持奥斯曼、加强自治、谋求独立。

战后，奥斯曼帝国输了。帝国统治者签署卖国条约，第 62 条：库尔德聚居区实行自治，一年内，库尔德人可以申请独立。

独立美梦顷刻破灭。1921年，凯末尔带着军队打赢了希腊人，1923年洛桑条约签订，现代土耳其立国，旧约统统不做数。

库尔德诗人秋曼·哈蒂后来写了一首诗，题目就叫"洛桑，1923"：

围坐在一张旧桌边，他们在地图上画线，切开了那个地方——我称之为祖国。

库尔德地区的东北部靠近亚美尼亚。一战结束，美国按民族自决的招牌，把凡、比特利斯、埃尔祖鲁姆划给"威尔逊亚美尼亚"。界最终没画成——凯末尔打回卡尔斯，1921年卡尔司条约，这片地归了土耳其。苏联进场后，亚美尼亚变成加盟国，只分到东北角一块。库尔德人在这块地上，是庞大国家的微小部分。

凯末尔大搞现代土耳其民族主义建设，在凯末尔眼中，只要你信伊斯兰，就是土耳其人。因此库尔德人在凯末尔的定义里是“山地土耳其人”。

库尔德聚居区的东南部在伊朗控制下，独立运动被镇压；

南部聚居区分别由伊拉克（背后是英国人），叙利亚（背后是法国人）瓜分。

至此，这片山地的第四大民族变成各个国家里的少数民族。

今天，伊拉克的库尔德人因为有石油，过得最滋润。

当然，如今的相对稳定和滋润也是从冷战时期库尔德内派系斗争和地区混乱中抓住机遇得来的。此地库尔德人和中国关系也不错。

斗争最激烈的库尔德地区在土耳其。土耳其境内的库尔德人占库尔德总人口的50%以上，占土国总人口的18%。

凯末尔时期，为冲淡民族色彩，土耳其政府大量移民进入东南部库尔德地区居住，用库尔德语教学更是会被扣上恐怖主义的帽子。

有多大的作用力就有多大的反作用力。凯末尔的高压民族政策反而激发了库尔德的民族情绪。

二战后，凯末尔创立的共和人民党选举失败，代表大地主利益的民主党上台。美国为拉拢土耳其对抗苏联，开始支持民主党。民主党由于跟凯末尔的政党对立，获得当时库尔德地主的支持。

1960年，由美国支持的民主党被土耳其军方政变推翻。

政治篇里提过，土耳其军队政变历来打着守护凯末尔主义的旗号，支持民主党的库尔德人自然也成了打击的目标。

在冷战的大背景下，如要反美，自然得“亲苏”和“投共”。所以库尔德人参加到了左翼运动中。

1978年土耳其库尔德工人党（简称PKK）正式成立，创始人阿卜杜拉奥贾兰早年就因左翼运动被政府关押。党成立后奥贾兰在叙利亚远程指挥独立运动。

叙利亚在冷战时期是苏联阵营的一员，土耳其则是美国阵营，两国本身就存在领土争端，所以叙利亚政府积极支持PKK。

土耳其、美国、欧盟则把库尔德工人党定义为恐怖组织。

冷战结束后，土耳其政府威胁叙利亚政府如果再支持PKK，少不了挨打。

失去支持的奥贾兰几经奔波，1999年在肯尼亚被土耳其情报机构抓捕。1999年他被土耳其法院判处死刑，但当时土耳其正积极推动进入欧盟，为了迎合欧洲老爷的价值观，2002年土耳其废除死刑，奥贾兰也改判无期。

奥贾兰被单独关押在一个小岛上，上千人伺候他一个。2009年，欧洲防止酷刑委员会介入，才又给他整来几个狱友。

2012年，埃尔多安宣布跟奥贾兰谈判。2013年，奥贾兰在岛上叫 PKK 停火，队伍往北撤。停火停了两年。2015年6月，PKK 炸了两名警察，脆弱的停火协议被撕碎。

2021年，年事已高的奥贾兰再次呼吁和平，PKK 当年十二月停了火。

2024年十月，埃尔多安执政联盟里最硬的民族主义者巴赫切利，在议会跟亲库尔德的议员握手，喊出"无恐怖土耳其"，释放了强烈的缓和信号。

2024年十二月，叙利亚的阿萨德政权倒了。1998年起庇护 PKK 的保护伞没了，土耳其的坦克第一次能直接开进争议区域。

2025年二月，奥贾兰在岛上写了一封信。亲库尔德的议员在安卡拉用库尔德语和土耳其语念给全国听，主要有三点：开大会，放下武器，自己解散。

三月，PKK 单方面停火。五月，在伊拉克北边的代表会议上，PKK 宣布解散，结束四十多年的武装斗争，放弃独立建国。

七月，第一批大约三十个武装人员，在伊拉克库尔德区，把步枪丢进火堆。十月，全部撤出土耳其。

2025年十一月，埃尔多安说，和平进程进入"历史性决定性阶段"。

2026年二月，政府定调通过路线图：解除武装、法律改革、社会回归，三件事一起走。

八月，议会468比88通过一部法律：前 PKK 成员，能拿假释，能回国。条件是核实解除武装，且没参与过暴力活动。

只不过，到今天我写这段为止，条件一条都没兑现。

四十年里，两边其实在算账：

埃尔多安这边的账主要还是为了自身执政延续性：库尔德的票仓 + "无恐怖土耳其"的口号能给他入欧谈判和 2028 大选的筹码。

PKK 这边的账：支持自身的国外势力倒台意味着地缘庇护和钱路尽断；此外，奥贾兰年过古稀，加上多年监禁，国内外政治环境（土耳其 2009 年改口承认库尔德语言等）的变化使他在2025年明确说：放弃独立建国目标。

所以 2025 年的"历史性"，不是谁心软了，是两边第一次同时觉得价到了。未来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作为渺小个体，我们能做到的只是了解事实，看见变化，做出自己的选择。

库尔德人还有一句话：把山铲平了，库尔德人一天就没了。山还在。火也还在。

小杜的祖父母住在土耳其的马尔丁市，从伊斯坦布尔飞过去大概两小时。她曾对我说，日后你可能是第一个来到他们村庄的亚洲人。

我说，第一个亚洲人范围有点大了，第一个澄迈人还说不定。

她的祖父母养马，圈养一些牛羊，夏夜习惯睡在平房的屋顶外，也悬挂蚊帐。

文章写到现在，我发现“中东最大的无国家的民族”，这个表述本身可能就是殖民者埋下的雷。

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这个表述暗含着某种“应该，但却没有”的遗憾，似乎在鼓励世代生活在这片山区的人们建立自己的国家。

事实是，这里的人们越是反抗，越是要建国，可能就越需要国外势力的支持，而那些高高在上的欧洲人的支持从来不是免费的，他们要价甚高。

我无意输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建国与否？四海为家？

因为我们从来追求的是幸福生活的权利，我们追求的是生活的富足和安定，我们追求的是春种秋收，我们想要看到的是风吹草低现牛羊。

何以库尔德？写到最后，我发现不光认识了库尔德这个民族，我更是回答了“何以中国人”这个问题。这或许是这些文字的价值之一：在认识他人的时候，我们认识了自己。

山还在，有人在山上，靠山吃山；有人走出大山，走向世界——我们要追求的是拥有这些选择权利。

杜伊古·奥拉克的背后是群山。

参考来源

[1] Wikipedia·Kurd 条目，总人口 30–45M，四国分块数字（截至 2026-10-09）

[2] Wikipedia·Kurdish language 条目，印欧·伊朗语族·西北支

[3] 米底王国·百度百科，前 612 年亚述灭亡

[4] Wikipedia·Treaty of Sèvres 条目，第 62 条库尔德自治条款

[5] Wikipedia·Treaty of Lausanne 条目，库尔德条款删除

[6] 席林堡和约 1639，库尔德斯坦一分为二（OSU 来源）

[7] 马哈巴德共和国 1945–1946，苏联撤军，处决（OSU 来源）

[8] Wikipedia·Halabja massacre 条目，1988 约 5000 人死亡

[9] Wikipedia·Tunceli Province 条目，1934 移民法、1935 特翁塞利法、1937 德西姆起义

[10] Wikipedia·2017 Kurdistan Region independence referendum 条目，92.73%

[11] Wikipedia·Iraqi Kurdistan 条目，KRG 损失 40% 领土 + Kirkuk 油田

[12] 古米底人基因组研究（2024），存疑层

[13] GPO·CHRG-114hhrg98485（2016 土耳其政治趋势听证），Oslo Process / 和平进程时间线

[14] Turkey Analyst·Gareth Jenkins《Erdoğan's War》（2015），2012–2015 和平进程细节

[15] AP News·《The PKK Kurdish militant group will disarm and disband》（2025），PKK 解散声明

[16] AP News·《Ocalan's call for peace》（2021），奥贾兰二月呼吁

[17] Selahattin Demirtaş·US House Human Rights Commission，德米塔什时间线

[18] Wikipedia·Peoples' Democratic Party（HDP）条目，被撤市长数字、KCK 案

[19] The Nation·《In Turkey, Repression of the Kurdish Language Is Back》（2017），语言禁令解除与重回压制

[20] Wikipedia·Kurdish people in Armenia 条目，2021 普查 37,470 人，占 1.1%

[21] Wikipedia·Kurds in Azerbaijan / Georgia 条目，亚美尼亚 3.7 万 / 阿塞拜疆 15 万 / 格鲁吉亚 1.4 万

[22] 秋曼·哈蒂《Lausanne, 1923》诗行，出处：The Poetry Archive

[23] 库尔德谚语 "No friends but the mountains"（库语：Kurdan ji bilî çiyan hevalên wan tune），出处：Bulloch & Morris 1992 / BBC 2019

[24] 库尔德谚语 "Level the mountain and in a day the Kurds will be no more"，出处：O'Shea 2004

[25] Wikipedia·Imprisonment of Abdullah Öcalan 条目，伊姆拉勒岛 1000+ 军人、2009 年 CPT 介入后 5 名狱友、2002 年死刑改无期

[26] Wikipedia·PKK 条目，1978 年 11 月 Lice 成立、奥贾兰 1979 年撤叙利亚遥控 19 年、1972 年被关 7 个月

[27] 配图三张：Wikimedia Commons · Newroz.kurdistan（伊朗圣城航拍）/ Nowroz Celebrations and Nowroz Flame Lighting at Kirkuk Citadel（基尔库克城堡点火）/ Nawroz Festival in Semel, Duhok（杜胡克 Semel），均 CC BY-SA

[28] 卡尔司条约 1921-10-13，卡尔斯/阿尔达汉归土耳其（Wikipedia·Treaty of Kars / milwaukeearmenians）；PKK 2025 解散·2026 路线图与法案（Huanqiu 总台 2026-02-27 / CRS R44000 / Rudaw 2026-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