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的国家——两个市长

2026年，伊斯坦布尔市长 İmamoğlu 站在刑事法庭的被告席上，法庭内庄严肃穆，空气平静。法庭外，抗议的人群被黄色警戒线隔开，警察荷枪实弹严阵以待。

时间回到2025年3月，İmamoğlu所在的政党（共和人民党，CHP）正准备提名他成为下届总统的候选人。没曾想几天后，他的学士学位被撤销，理由是转学材料里的"明显错误"。值得一提的是，土耳其宪法规定总统候选人必须有高等教育学历。

3月19日，警察在黎明时分包围了现任伊斯坦布尔市长 İmamoğlu位于伊斯坦布尔欧洲侧Sarıyer区的家。被带走前，他趁着穿衣服的间隙录了一段视频发到社交媒体："数百名警察已经聚集在我家门口。我们正面对巨大的压迫，但我不放弃。我把我的命运交给我的人民。"随后，法院以"领导犯罪组织、腐败、勒索、操纵招标"等多项罪名正式批捕这位年轻的市长。3月23日，他被送往Silivri区的Marmara监狱，至今未释放。

检方于2025年11月提交起诉书，长达3900页。25年至今，伊斯坦布尔爆发过多轮声势浩大的示威游行，抗议现任总统Erdoğan为打击潜在竞争对手所动用的肮脏手段。民众的声音是响亮的。被认为是罪魁祸首的现任总统的Erdoğan，耳朵是堵着的。

Erdoğan埃尔多安，1954年出生于伊斯坦布尔，土生土长伊城人。1994年，40岁的他当选伊斯坦布尔市长，是当时土耳其最年轻的市长之一。任期内，他主政解决了供水、垃圾处理、空气污染和交通拥堵等困扰着市民的长期问题，给民众留下了"实干"的印象。

1999年，因朗诵一首被认定为"煽动宗教仇恨"的诗歌，Erdoğan锒铛入狱，刑期四个月。入狱当天，深谙流量之道的他发布了一张专辑叫《这首歌不会就此结束》，收录七首诗歌朗诵，销量超过一百万张，成为当年土耳其最畅销的专辑。我试着搜了搜音源，自然是一无所获。看了不少他老人家的采访视频，其嗓音浑浊却拥有秩序感。世上不少政客"说的比唱的好听"，Erdoğan可能是政客里"唱的比说的好听"的唯一一人。（坎爷维斯特日后如果当上了美国总统，我再回来改一下这个地方的表述）

2001年，他参与创立正义与发展党（AKP），开始向最高权力发起冲击。彼时的土耳其是议会制国家，议会多数党的总理拥实权，总统是虚衔。2003年AKP赢得大选，Erdoğan出任总理开始执政。之后的二十年，土耳其的命运和前途将与他深刻绑定。

拿起容易放下难，更何况手上的是国家最高权力。 Erdoğan为了延续权力，着手修宪。2014年，他推动总统从虚衔变成直选，"实权"开始往总统府偏移。他本人也于当年辞去总理职务，成为总统，连任至今。2017 年，国会 330 席门槛通过修宪，全民公投 51.4% 通过，总统制正式落地。2018年7月9日，末任总理辞职，总理职位正式废除，延续了一百年的议会制，叫Erdoğan翻成了总统制。

2019年地方选举，İmamoğlu代表共和人民党（CHP）赢得伊斯坦布尔市长职位，这是AKP（正义与发展党）成立以来，伊斯坦布尔第一次由AKP的反对派执政。可想而知，选举结果一度被取消。随后六月重选，İmamoğlu以更大的优势胜出。2024年，İmamoğlu再次当选，得票率51.15%，击败正义与发展党（AKP）的候选人。

简要介绍一下活跃在土耳其政坛的各党各派：

1、AKP（正义与发展党）成立于2001年，从伊拉克战争前的繁荣期一路执政至今，是土耳其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的政党之一。它以保守民主为旗帜，主张伊斯兰价值观与市场经济兼容，获得中产阶级、宗教保守派和安纳托利亚内陆的支持。

2、CHP（共和人民党）成立于1924年，由凯末尔创立，奉行世俗民族主义。该党以"六箭"——共和主义、民族主义、平民主义、国家主义、改革主义、世俗主义——为信仰。它的传统票仓是伊斯坦布尔、伊兹密尔、安卡拉三大城市，以及西部沿海地区。

3、MHP（民族主义行动党）成立于1969年，信奉泛突厥主义，图腾是灰狼，核心诉求是"从亚得里亚海到长城（是的你没看错），所有突厥语民族是一个世界"。它经常作为AKP的执政联盟伙伴出现。

4、İYİ党（美好党）是2017年从MHP分裂出来的右翼政党，继承了MHP的民族主义底色，但拒绝Erdoğan的强人政治。

5、DEM党（人民平等与民主党，前身为人民民主党HDP）是2023年成立的亲库尔德政党，主张库尔德少数族裔权利，集中在东南安纳托利亚地区。

6、TİP（工人党）是马克思主义列宁主义政党，2023年首次进入国会，当选四席。

凯末尔与失忆的国家

时间回到百年前的1923。凯末尔带领土耳其军队浴血奋战，打赢了独立战争，确立现代土耳其共和国的边界。同年10月29日，共和国成立，凯末尔成为首任总统。凯末尔试图把土耳其从一个政教合一的旧帝国，改造成一个现代的世俗的民族国家：

政治上：凯末尔废除哈里发制度，迁都安卡拉，模仿西方的行政和司法体系建设土耳其自身系统，颁布宪法；他实行政教分离、赋予妇女选举权，推动男女平等、废除奥斯曼式的小红帽衣着（类似民国初年的剪辫子运动）；

经济方面，凯末尔推动国有化，把列强曾经控制的国家经济命脉收归国有，启动工业化建设；

文化上：他改革文字——采用拉丁字母取代阿拉伯字母，推动突厥文化和西式文化，打压伊斯兰文化。

在旧帝国的地基上另起炉灶并非易事。凯末尔主张关闭宗教学校，推行新式教育。可宗教依然渗透在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清真寺依旧众多，宗教教育仍是公立学校的一部分。凯末尔试图切断宗教与民众之间的那根精神纽带，反而促使宗教在基层的复兴。

土耳其国父激进的世俗化忽略了长期存在于这片土地的历史与宗教情感，改革没能下沉到农村和普通民众。在乡下，权力依旧由贵族乡绅和地主分享。革命尚未成功。凯末尔走后，留下一个失忆的现代国家。国家里的人民知道"我是谁"，知道"我要到哪里去"，却在回答"我从哪里来"时支支吾吾。

土耳其的凯末尔改革与中国的新民主主义革命，都试图通过强力的自上而下改革，完成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两者的区别在于：中国选择了连续式改革，在保持文明主体性的同时，逐步引入市场经济和现代治理；凯末尔选择破釜沉舟的改革方式，用凯末尔主义切断与传统奥斯曼的联系，却未能建立起替代性的价值体系。

军队经商

凯末尔在世时，军队是改革的执行工具。（1930年凯末尔颁布相关法律规定现役军官禁止参与政治活动。）凯末尔走后，军队时常打着"凯末尔主义"名号，动用国家机器维护自身利益——军队在20世纪发动了1960年、1971年、1980年、1997年四次政变。

这里简单介绍一下1960年的政变：1960年5月，时任陆军司令发动政变，随后颁布《土耳其武装力量内部服务法》，赋予军队"必要时可武装反对内外威胁"的权力。政变后军队搞了一个OYAK（陆军互助协会），强制收取军人10%工资，投入工业和金融业——从此军队的经济利益和政治正式绑定。如果政府威胁OYAK的利益，军队就有了干政动机。

动机有了，法律条文（或者说借口）也有了，军队也就不再是凯末尔的维护者，而成了凯末尔遗产的"受益者"。1982年，军队推动修宪，把"军队保卫世俗政府"写进了宪法，且规定"国家安全委员会"至少一半成员必须是军官。

Erdoğan 2003 年上台后，开始逐步拆除军队的这套玩法。耐心的Erdoğan用了 10 年，共分四步：

第一步夺司法权（2003–2004）：Erdoğan开始清除国家安全法院里的军事法官，解散国家安全法院。军队原来靠这个法院"合法"地审查一切涉军事务，被Erdoğan强硬没收。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秘书长从将军改由文官担任——由此军队的角色从"决策者"变成"列席者"。

第二步司法围猎（2007–2013）：2007年4月，军方发声明警告"如世俗主义受威胁，军队准备干预"，以此试图阻止Erdoğan的亲信Gül当选总统。Erdoğan公开回怼，民众上街支持。2008-2010年，Erdoğan的政府先后逮捕上百名军官，含现役将军和海陆空三军司令。

第三步军队高层换血：2011年8月，陆海空三军司令在最高军事委员会前集体申请退休，抗议政府"系统性清除世俗派军官"。Erdoğan全部拒绝，当场换人。军队高层从此完全听命于文官政府。

第四步彻底出局：2016年7月15日，残存的激进派军官试图发动政变结果失败。Erdoğan"肃清"了约10万军人（含现役、预备役、军校生），军队作为政治力量彻底出局。

一句话概括：军队仍在经商。Erdoğan拆的是军队干政的合法性——军队的司法护身符、高层人事任免权，被一步步收走。军队从"凯末尔遗产的守护者"变成"文官政府管辖下的普通机构"。换句话说，Erdoğan握住了枪杆子。OYAK还在，但军队再也没能力靠它影响政治，相反，军队要想影响政治，还得按Erdoğan的玩法，听他的话。

制度性强人

如今Erdoğan依旧高坐总统府，İmamoğlu仍在监狱看不到希望。İmamoğlu从市长变成阶下囚，用了不到十年。他的遭遇说明一个问题：当权力巩固到一定程度，反对派就不再是"合法合理的反对派"，而是"需要被清除的威胁"。撤学位、入狱、长期羁押，这一套组合拳，指向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整个反对派的政治空间。

Erdoğan从伊斯坦布尔市长走到总统宝座，用20多年完成了从边缘到中心的跨越。回看他的"成功"，得益于三个条件：一是赶上了经济高速增长期，积累了政治资本，其麾下利益同盟盘根错节，广泛存在于土耳其社会各个角落；二是宗教保守派长期被压抑后的反弹，Erdoğan很好地利用了宗教这个工具；三是凯末尔世俗化方案的内在问题——当世俗精英无法提供有效的公共产品时，宗教保守派就有了空间。

埃及有萨达特，伊拉克有萨达姆，利比亚有卡扎菲——他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强人，但他们的强是个人独裁。依我理解，Erdoğan的强是制度性的。他试图在重新定义什么是土耳其。

作为中国人，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炎黄子孙。但在土耳其，每个人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我们是欧洲人（欧洲显然不是很接纳他们），还是穆斯林？是凯末尔的继承者，还是新奥斯曼人？这个答案，决定你孩子在哪个学校上学，决定你明天早上去哪个市场买面包，决定你去投票站的时候，名字写谁。

加拉塔石塔下的咖啡馆里，有人在讨论İmamoğlu的案子，有人在抱怨电价，有人在骂Erdoğan独裁，也有人夸他让土耳其有了尊严。老年人在跨海大桥上钓鱼，年轻人醉心社交媒体。电视里播放着新闻，声音忽高忽低。渡轮上，上班的人盯着窗外，看博斯普鲁斯海峡两岸的清真寺尖塔：一排排，一列列，错落有致，像是法庭上沉默的证人。

一个摇摆国

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在其2025年的报告把土耳其写成"global swing state"——全球摇摆国，和印度、沙特并列。意思是不站队，两头吃。

对乌克兰，Erdoğan大卖特卖Bayraktar无人机（2022年乌军靠这个打掉俄军近50%装甲），帮造护卫舰，同时跟俄罗斯保持贸易。

对巴以问题，Erdoğan更是看到了一个机会：他于2023年10月之后撕破脸，暂停贸易，公开挺哈马斯，此举为他赚足了声势。24年我第一次去伊斯坦布尔，就看到民众高举巴勒斯坦旗帜游行。但Erdoğan绝非什么狂热的民族主义份子，他在叙利亚北部跟以色列"建了热线"，防止误交火。

对叙利亚：2024年12月阿萨德倒台之后，土耳其成了叙利亚最有影响力的外部力量。Erdoğan扶持逊尼派过渡政府，跟美国合作压伊朗和俄罗斯的份额。

对欧盟：土耳其的成员国梦无限期搁置；但这不妨碍今年7月，Erdoğan在首都安卡拉举办了北约峰会。题外话，我记得伊斯坦布尔还有一幢特朗普大厦。

后来没多久，Erdoğan还申请加入我国为主导的上海合作组织。

一句话：这个国家的地缘条件决定了他在面对和处理国际问题时的根本态度：在单极霸权逐步瓦解的今天，不轻易站队，只交易——此为上上策。

旅人为什么要关心

2028年土耳其即将迎来大选，İmamoğlu是否能顺利参选？外交上，Erdoğan左右逢源，在大国博弈里占据相当分量，但这也让土耳其成为所有阵营都要拉拢和防范的对象。其与库尔德武装分子的和解（库尔德问题会在加餐篇中讲述）成为Erdoğan的政绩之一，他是否能继续打破规则，继续连任？

最后的最后，我其实还想回答一个问题，作为旅人，为什么要关心土耳其政治？如果你只是来消费消遣的，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来，那么关注这些问题的意义在哪里？为什么要做这些功课？

这个问题的答案来源于你我如何定义"旅行"。若旅行是"上车睡觉，下车拍照"，这些文章确实多余。你需要关注的是游客攻略：哪里有所谓最好的"打卡出片点"，哪里有最"特色"的餐厅。

如果你关心这些问题，那么当你我站在圣索菲亚里，眼中除了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我们会看到更多。我们会看到"1453年奥斯曼人把教堂改成清真寺，这个决定的背后是整条黑海贸易线。"

伊斯坦布尔每年接待超过500万名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绝大多数人都不关心这些，照样拍照、买周边、坐轮渡，只和当下产生链接。

过去，未来，风声雨声读书声，此刻，现在，家事国事天下事——

感谢你读到这里。加餐包会讲述土耳其的库尔德问题和1453年奥斯曼打下伊斯坦布尔的故事，再会！

参考来源

[1] 2026年7月通胀数据：官方TÜİK为31.75%，独立机构ENAG为50.49%。→ Turkish Minute（2026-08-25）
[2] 2019/2024年伊斯坦布尔市长选举结果。→ 官方选举公告 + 多家土耳其媒体
[3] 伊斯坦布尔大学于2025年3月18日撤销İmamoğlu学士学位，理由是其1990年转学材料中的"明显错误"。→ Daily Sabah（2025-03-18）+ Al Jazeera（2025-03-18）
[4] 教育费用涨幅428%、房租涨幅77.6%。→ 新华社（2026-06-26）
[5] 2024年土耳其高等教育人才流失数据：大学毕业生外流率2%，STEM专业外流率最高达15%。→ TÜİK官方数据
[6] Erdoğan生平及专辑。→ Britannica + 腾讯新闻（2022-11-28）
[7] 奥斯曼帝国解体。→ Middle East Institute + Wikipedia（Treaty of Lausanne）
[8] 凯末尔六大改革。→ Wikipedia（Reforms of Atatürk）+ Middle East Institute
[9] 土耳其四次军事政变。→ Wikipedia（Military coups in Turkey）+ BBC
[10] Erdoğan执政以来的民主倒退。→ Freedom House（2025）+ 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11] Erdoğan一方的修宪动态：AKP修宪委员会已完成新宪草案，2026年8月12日议长努曼·库尔特卢慕什公开推动修宪，目标之一是打开2028年Erdoğan再参选的可能。→ Interregional（2026-08）+ Turkish Minute（2026-02-17）+ 路透（2026-07-21）
[12] İmamoğlu一方：大腐败案审判2026年3月9日在Silivri区Marmara监狱法院开庭，共407名被告，距伊斯坦布尔市区约70公里。→ Daily Sabah（2026-03-09/16）+ 人权观察（2026-03-23）
[13] 2025年3月19日黎明，警察包围İmamoğlu位于Sarıyer区的住宅并搜捕；被带走前他边穿衣服边录视频称"数百名警察已聚集在我家门口，我们正面对巨大压迫，但我不放弃，我把我的命运交给我的人民"。→ Hürriyet Daily News（2025-03-19）+ Bianet（2025-03-19）+ 新华社（2025-03-19）